小罪恶——评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

明年,一则外国音讯称,只需1000G就可周到记录人生。放至当下中国,这点容量测度够呛。时代在向上,只要考虑,光是将微信、今日头条上刊出的这么些即时心情、可爱照片储存起来,就要占去不少上空,更别提要将奔波于售楼处、汽车4S店的各种行踪,接受各个推销的电话等纳入其中了。

笔录是否健全另当别论,可以判定,极少有人会反驳“人生平昔就不圆满”这一视角。要领会,任何些微的小错误便是“完漂亮的女生生”的大灾难。难怪古人有言,善恶全在一念之间。

在此,应对古埃及人衡量善恶之法表示敬重。他们相信,人往生到达另一世界的过程中,必先用天平称量心脏以裁判其生平善恶几何。为善多者,心自然轻于鸿毛,得以引荐神灵、许诺来生;为恶愈多,则心愈肥重,直至将羽毛高高抬起,便把此心丢于怪兽、饱其口腹。人之善恶全凭一杆无星星心绪色彩的天平,不分厚薄,俨然是国际标准进程的先行者典范。

与之相反,国人平素以“人治”为本,断善判恶心理意味深切。阎王一声令下,“唰唰”声齐鸣,手下判官便挨家挨户翻阅这么些将凡人碌碌一生记录在册的抄写账簿。想来那个“地下公务员”们确也麻烦,且不说,倘将一人一生所作所为统统记于一个小本子中,纵使都用上蝇头小楷记之,所书当有多密、此应当需多少宽度,方可记全。也亏他们一双好眼神!更难之处,平时需多少“神力”、“鬼力”,跟踪监视凡人一举一动记录成册,否则,关键处漏掉一笔,岂不冤枉好人、枉纵恶人?与埃及人比较,显著拙力用得不少。

水边世界或也与时俱进未可知,毕竟近年晴天祭祖,燃物遥寄的已是“苹果电脑、香车别墅”之流,“地下官员”们必不至过于落后时髦。传说本就难究真假,只需明了其导人向善、劝君诸恶勿为的原意即可,可如果让大家活人来认真商讨为善作恶的正规化,实难确切说出个一二三来。因为,但凡涉及善恶判断必是一个价值判断,便极难有个结论,“模棱两可”才是这一天地的“土特产”。

火上浇油的是,令人爱憎彰着的奸淫掳掠、烧杀劫抢的十恶不赦之徒已然罕见,更多的则是坐火车偶尔逃票、买东西偶尔插队、捡了无主的百元大钞直往自己口袋里塞之流。此类诸君虽算不得大奸大恶,但鸡毛蒜皮当真放到台面上,又令人以为是不足为、不应为之事,搁到古埃及人的天平上绝对属于减分项目。然则,若改换增加几句,善恶界限便又随即模糊,逃票为省下钱来做更有效之事,插队为赶时间救人于水火,捡钱只为家中有老母病重在床,加个目标描述,减分即变加分,叫人摸不着头脑。

审判不易,听书容易。回头看看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倒省却了此番纠结。记得刚接触博尔赫斯这会儿,正接中校王小波全集通读三遍之后,于是,记忆中总爱把他们比为同类,以文字的翩翩和奇特的逻辑著称。待从头审视这位阿根廷管经济学大师时,已很难纠正那一先入为主的“偏见”,而她的不凡之处,却在对人生命局的轻微观看上。

《恶棍列传》,看似为一个个放火多端之人立传,可细细品味之,这多少人或在结果上、或在事实上“罪行”上又叫人提不起恨意,现世报有之、浪子回头有之,所见只是所谓“常人作恶”、命运弄人,到最后反要叹息这帮叱诧风云的穷凶极恶之辈的寂寥结局。一部时隔多年的著述,倒像是今天的预言录,纵使再怎么“大一时”,终究也是逃不出命局掌控的不起眼人物。与她们对待,大家的一点“小罪恶”又何足挂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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